刚入冬的城市阴冷潮湿，冬雨细长而绵密，络绎不绝地落在地上，声音如同幼时养的蚕宝宝啮食桑叶的声音，沙沙沙沙，整夜不绝。天空本如中世纪欧洲教堂那样黑得深沉，混入了边上商业区玫瑰色的霓彩，调成浓稠的暗红，如同地狱里藏匿的红莲业火，不知在哪个未知的时刻，喷薄而出，毁灭这个华美的盛世，荒凉幻象之前所呈现的盛世。旅居在这个幻觉的盛世，我是那样的想念你，我的太外婆，以及那段在你身边的总角时光。你在南中国生命之河的那一边，在天的那一边，微笑着，温暖且美好。小时候，你牵着我的手出去玩。

记忆里，岛上的天空似乎一直是广博深远，清澈明净，满目绿色的麦田，或者是金黄色的，也许是稻田吧。我至今你依然是五谷不分，就像那时在你身边一样。一老一少走在坑坑洼洼的田埂上，还要小心着不要踩着边上种着的豌豆，你说累不累啊，我说不累，又蹦蹦跳跳地向前跑。如今我回想，你在后面看着我时，眼神必定是宠溺而慈祥的。麻雀在空中叽叽喳喳乱飞，偶尔会看到雪白的白鹭，长耳洁白的翅膀，在碧水蓝天之间，在满地新绿之间，点缀成一幅幅清雅宁静的水墨画。我兴奋地拉着你的首，说，太外婆，太外婆，你看，天鹅哎！你说那不是天鹅，那是白鹭。我说好漂亮啊，太外婆抓一个给我嘛。你说宝宝笨啊，它有翅膀的怎么抓得住。后来的我看到白鹭是依然会兴奋地跳起来，却再也牵不到你的手，你粗糙如同枯木般的手，覆着的深褐色皮肤单薄脆弱，那是一种真实的衰老，它们使幼小的我极早地了解到衰老，并再也不惧怕它，而相信那是一种深深的美丽，岁月的美丽，昭示着人性本归于灭的自然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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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住的小屋前是开阔的路，午后是一大片一大片凤仙花，到了春天，萦青缭白，小小的一朵朵，开得干净漂亮。你守在这片花海里，天天年年。而我走进来，说，太外婆，我来了。你抬起头，我看见你皱纹丛生的脸上漾开笑容。长大后，我曾经离开你很久，在学校，在远方，在忙碌，一年难得一见。也许我会在忙碌中遗忘你，知道我失去你，我甚至没有牵着你的手，陪着你走向河的另一岸。我在遥远的地方，而你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离开。我再去过你曾经住过的那件小屋，它已经不在了，凤仙花也没有了，空旷旷的。我站在河边，呢喃着叫着你。没人回应。再也不会有人回应我。

他们会渐渐地遗忘你，遗忘那时的天，那样绿的地，雪白的白鹭。我将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承载着与你相关记忆的人，深刻而鲜明。安妮说，我们真的要走很远很远，才能够明白，自己的家曾经在哪里，又是如何的，不能再回头找到它；我们真的要过了很久很久，才能够明白，自己真正怀念的，到底是怎样的人，怎样的事。我空握着城市的繁华却不再拥有儿时岛上的那片天，我用着记忆里你的苍老容颜却不再拥有你手心皱皱的温暖。我那样的怀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