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严厉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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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幼时同他一起去亲戚家吃饭，记得甚为清楚的，便是对面圆桌不时投来的凌厉眼神，那是父亲在提醒我坐姿、吃相和抓筷子。当时觉得这眼神颇可怕，现在再仔细追忆，那时的父亲不也是在一群抽烟喝酒的男人中最为洁身自好的吗？他是真正的做到了他对我要求的三个词：坐姿要正、吃相要雅、抓筷要端庄。

大了一点，父亲管的也不只是餐桌礼仪，在说话做事这一方面也颇为讲究。

大年初一，全家围在一起，吃了一次热闹的晚饭。不少小女孩儿小男孩儿都只半碗饭下肚，便吵着闹着出去看雪。我心里也痒痒的，却顾忌着父亲就坐在我对面。我偷觑着他，看他抬头望了我一眼，又低了下去。

我鼓起勇气：“爸爸，我有点饱了……”

父亲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里多了些探究，似乎在问我“你想出去玩雪吗”？

我话到了嘴边，又被那探究打压了下去。我有点儿不服气，想说“是啊，我想去玩雪，你会让我去吗？”嘴里却不由自主地讷讷地说：“我才不是……”

父亲有些惊讶，紧接着那舒展的双眉又紧拧起来，像是一个川字印在了眉间。我有些心虚，怕他骂我，他在我心里一直是个威严的存在，我很后悔刚刚唤他，他一定不会同意我出去玩雪的。我懊丧极了，为什么不趁父亲不在的时候再自己去玩呢？

父亲紧抿的双唇，吐出几个责备的字眼：“有话好好说，把话说明白了，不要吞吞吐吐的。”但他顿了顿又放缓了语调，“我的意见是——你先吃完饭了，就可以去玩了。”他望向我，好像就在与我商量一般。

他又说：“想做什么就明明白白的说，遮遮掩掩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他点点头，又笑了笑，“而且也容易让人误会。我刚还以为你真的不想玩雪了呢。”

不知道是否这个缘故，后来的我会更坦率地与人交流，好像那个圆桌前明晰的眼神刻在了我的心里一样。当那些欲说不说的东西卡在咽喉，当我面对自己很向往的事物却犹犹豫豫的时候，我又想起了他，我的父亲，那位严厉的父亲，想起了那句最动听的教诲：

“有话好好说，把话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