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严厉的奶奶。

记忆中的奶奶身材瘦小，总是穿着靛色的棉布衣裳。一头短发利落地梳向脑后，掺着银丝，隐约泛着光。她眼角深凹，瞳仁却依旧黢黑而有神采。她不似寻常老人，窝在藤椅里听咿咿呀呀的唱戏，亦或是抱一个暖炉坐在街头巷角聊着赵钱孙李。她总是拿着一块斑驳发黑的竹板，轻叩桌面，指点于我的作业。一声又一声，竹板清脆的声响，是时光的节奏。

我害怕那竹板，更害怕奶奶。

竹板在流光中静止，影影幢幢间，已是豆蔻年华。

冷风瑟瑟。油布伞下，哥哥一面为我拭泪，一面叮咛：“见到奶奶先道歉，她都急坏了。”一次赌气似的出逃已是家常便饭。

行至门口，雨幕后映出一张憔悴的脸。窗户大开着，奶奶站在窗前。雨水倾灌在屋檐上，打湿她前额的碎发，湿漉漉的黏在额上。看见我，她空空的眸子忽然迸发出了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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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前一片雾气，刚要开口，却听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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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伸出来。”

我惊讶地抬头，却见奶奶手执竹板，攥得青筋突起。她的眉头拧着，眼角似是凹的更深了。见我不言语，便又是一提气：“伸出来!”我一个哆嗦，慢慢伸出了掌，就见奶奶抬起右臂，踮起了脚。竹板在灯光下泛着墨色的，深邃的光，她眼睛紧闭，牙齿咬得直响，左手一握拳，一道黑影倏地向下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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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滚烫的泪灼烧着我的手心，奶奶的手滞在半空，颤抖着。她的泪水划过双颊的沟壑：“外面多危险啊……”

我的心一惊，呆呆地望着奶奶。她的鬓角，何时从斑白晕到了雪白?她的柳眉，何时这样稀疏?她的脸颊，何时这样瘦削!我抚上奶奶的皱纹——曾经，她也是豆蔻年华的少女，如今，却过古稀，那个红袖摇曳，袅袅娉婷的身影已被吞入了时光，正如她手中的竹板，被烙下了斑驳的印记。

十余年，奶奶用那块竹板，那段年华，那种别样的温柔爱着我。竹板声声，如天降甘露，汩汩醴泉，天籁细细。

原来，我有一个严厉着爱我的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