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一朵带着露珠的鲜花。

是灼眼烈日下的那片遮荫的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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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闭上双眼时视眼上留下的柠檬黄。

是一声叹息。一句呢喃。

一个拥抱。周身温暖得像要融化掉。

爱这种东西。

恩念坐在黄浸浸的灯光下聚精会神地看电视。书包倒在一边，露出里面的漫画杂志，桌上整整齐齐地摊着当天的作业，用来防备突袭检查。关着的房门外隐隐约约传来锅勺翻动的声音和母亲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家里用的是老式的铁锅，浓浓的油烟常常让人呛出眼泪。不止一次对母亲说“买个新的吧，网上订只要100元呢”，换来的是仿佛永无止境的唠叨，“哎呦你这小孩怎么这么会花钱，以前那个不是好好的吗”“再说网上骗子多”。母亲在围裙上揩了把手，转身去择菜。

恩念趁母亲不在家时跟父亲抱怨，“妈真是老土”“现在都流行网上购物啊”。父亲总是拍拍她的头温和地说：“你妈那是为了你好。”为我好为我好，每次都是这样说。恩念望着母亲的背影不服气地吐了吐舌头。

窗外的天空已经渐渐暗下来了，对面的居民楼亮起了灯，视力好的话可以看到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围坐在桌前吃晚餐。“来，把筷子摆一下，快开饭了。”恩念有些不情愿地挪开目光，慢腾腾地走向客厅。

一碗蛋花汤。一碗豆芽菜。一小碗带鱼。出现在普通人家桌上的最普通的菜。令人惊喜的是还多了一盘牛肉。

“你爸的老客户送的，地道的黄牛肉。”母亲笑着盛好饭端过来，挑了几块大的放在她碗里，然后又不放心似的催她快吃。“你们这些初中女生，一天到晚嚷嚷着要减肥，多吃点啊听到没？”父亲在一旁看报纸，严肃的样子像一个深思的哲学家。“最近物价又上涨了。”“是啊，什么都涨就工资不涨。恩念你要好好用功，以后才能出人头地！”母亲皱了皱眉，从为数不多的牛肉里夹起一块最小的，放进嘴里细细地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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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沉默地坐在那，一勺一勺地喝着汤。

街道两旁温润零散的灯光把冬日的早晨衬托地更加萧条。路边还未完全融化的积雪已被早起的路人踩成难看的黑色，蔫踏踏地堆在角落里。勤劳的店主在包子铺前忙碌，忠厚的面孔在一片热气腾腾中氤氲成模糊的线条。

一扇单元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恩念撸了撸滑下去的书包带，睡眼惺忪地往外走。她听见二楼的窗户里传出洗碗哗哗的流水声。每天早晨都掖紧被角缩在温暖中不想起来。母亲已经进进出出地在准备早餐了。

连接这两句话的与此同时。

套着宽大的睡衣，脚步摇摇晃晃地还没完全清醒。女生坐在餐桌前被荷包蛋和面包的香气熏得昏昏欲睡，抱怨着明明可以在外解决的早餐却要早起十分钟。要知道掀开被窝的刹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冷感觉前所未有的逼真。

“外面的不干净啊，谁知道他们之前有没有洗手。唉唉唉，你快迟到了！”母亲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恩念啊呜一声吞下最后一口，开始像一个茫然无措的陀螺在屋里旋转起来。母亲摇了摇头，在床底下摸索一阵，变戏法般抽出一本沾了些灰尘的英语书。“就知道，你每次都这样，随手扔在地上，不知不觉又踢进去了。”郑重其事地塞进包里，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折回厨房，拿出一瓶牛奶。“喝牛奶对长身体好，晓得伐？”恩念无奈地摆了摆手，“妈我要迟到了”。

呵出的热气也马上要结成冰似的，最近气温又降了几度，在一阵阵的疾风里情不自禁地缩脖子。这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传来熟悉的声音，“围巾又忘了拿！”母亲穿着单薄的衣裳追出来，一脸责备地替她围好围巾。脖子周围是毛茸茸的温暖。

想起那句“下雪天会很滑，小心点”，女生打起精神。周围的世界寂静地只听见踩在雪上窸窸窣窣的声响。

母亲是一个平凡的中年妇女。会斤斤计较一些琐碎的小事，会因为一块钱而喋喋不休地与对方争论。当得知恩念缺钱时脸色明显地沉了一些，放下筷子说：“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一点都不懂得珍惜的含义。”

并不是父母给的不够多。但是有时候仅仅是去了几趟书店，逛了几次街钱包就瘪下去了，只得厚着脸皮缠着好脾气的爸爸要。10块50块的都行，可以买好几杯奶茶。女生课余的话题总是围绕着娱乐新闻，服装首饰。那些可以让人与众不同的配饰也不是没想要过，但摸着口袋里薄薄的几张纸币，还是把强烈的欲望硬生生地给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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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触及了某种私密的话题，恩念感觉自己的胸口突然升腾起一股无名的火，灼地她口干舌燥。哪里过分了，她们每个星期可以拿到很多的零花钱，她们可以买很多自己想要的东西，可以略带炫耀的口吻说“我买了xxx”，她们……

哪里过分了。一点都不过分啊。

恩念迅速地扒着饭，在走进厨房的时候故意重重地将瓷碗搁在灶台上，发出“砰”的一声。仿佛是得到了发泄，甚至有些趾高气扬的从母亲面前走过去，然后关上房门。在后来母亲叫自己时也赌气似的没有应声。

这些在以后想来无比幼稚的举动，却在当时屡试不爽地一次次去伤害最亲的人。

中途父亲来过房间一次，静静地站在身后。他说：“你真的应该懂事了，应该为我们体谅体谅。赚钱不是这么容易的事。”

第二天由父亲陪着去学校。因为是住校的缘故所以每周都要拿换洗的衣服、水果零食之类的，大包小包。父亲殷勤地跟在身后，不时地说“书包重不重”“要不我来拿吧”。恩念摇了摇头跳上站台，看见落在后面的父亲。曾经那个在自己眼里顶天立地的人，皱纹已经悄悄地爬上了眼角，步履也不如以往那样灵活。感觉他一瞬间老了。

周围也有许多学生和家长。父亲靠着恩念的肩膀，低头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

“要带点卤味去学校吗？”

没有多大胃口。“不用了。”

“那……”父亲逃出一张100元塞进自己手里，“拿去吧。记得省点用。”

不善言辞的父亲，看见女儿因为缺钱的缘故心情不好而着急，又怕宠坏了她，养成乱花钱的习惯。于是在即将踏上公车的时候，笨拙地问“要带点卤味去学校吗？”

“那，拿去吧。”

挤在人群中的恩念红了眼眶，然后迅速地抹去了眼泪。

爸爸妈妈，我一定会好好地努力，好好地用功读书，不辜负你们的期望。在将来，给你们买最好的车，最好的名牌。我要让你们成为百万富翁。一定一定会的。

一直以来都有一个梦想。想成为一个善良的人，想成为可以让人用赞许的口吻提及，想成为他们的骄傲。嗯，就是这样而已。

但已经足够填满心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