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天就要走了，去远方。我只是你弟弟，无奈无法阻挡你。

我呆坐在门槛上，看紫色的地平线上，暗红的夜渐渐织上天空，漫天云翳都如或明或暗的影子般浮动。傍晚鸟儿都归巢，你却要飞向远方，去远方求学。

屋里点起了灯，在身前映出我的影子，不见我瞳孔，不见我嘴唇，只映出了乱蓬蓬的头发和一颗乱蓬蓬的心。

回头看屋内，你的影子随着灯火在泛黄的墙上摇曳，忽的被拉长，又被拉断。像一群纷纷扰扰的乌鸦飞着，将世界裹在支离破碎的黑色之中。

“你明天，就要走了”我反复在心中默念这句话。我靠在屋子的一隅，默默地看你收拾行装。你闭着嘴唇，脸上写着稚嫩，又写着成熟；写着青春，又写着生活压力给你带来的紧锁的眉头。本该稚嫩的脸却烙上了毒日的印记，本该肥润的手却裹上泥土般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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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得不去求学。站在生存以上生活以下。

我只看见一双手在不断搅动着衣服，折叠又伸开。那双手，属于一个外出求学的16岁男孩。

我眼中的影子渐渐放大——你走了过来，狠狠地摸了摸我的头。我把头埋下，看着你黑漆漆的影子，没敢正视你。“明天我就走了，”你的声音变得沉稳、平静，“没事儿，弟，我不久就回来。”

我知道你试图安慰我，但这两句说了而无用的话，又能给我多少安慰？我沉默不语，还是看着你的影子，心想，“不久是多久”，但没问你，因为我知道即使是你也无法回答。只是觉得今年的冬日有着无穷的冷意。就像有乌鸦在心头枯叫。

沉默好一会儿，仿佛空气都凝结。我还是看着你的影子，你一动不动，我一动不动。

你突然苦笑，不知应该对我说些什么。我看见那影子的肩耸了耸，便抬起头了愕然的看着你。你苦笑着转过身去，不知接着收拾行装。

又是一阵揪然无语。只有窗外风放肆地割着空气的声音，像饕餮吞吃着什么。

到了睡觉的时间，我被摁到了床上。心中还在躁动之时，灯“吧”地一下熄了，周围的空气和我都瞬间安静了下来。但我始终把眼睛死死地睁着，绷着神经。今夜的紫色地平线，暗红的天，你黑色的影，泛黄的灯光，泛黄的墙，这些离别时的颜色，都消化在无尽的黑幕之中，都装在我这颗灰蒙蒙的心里。

明天，你就要走了！

那天早晨

当你前来叫醒我时，我忽的从梦中醒来，一脚瞪开了被窝。我忍者冬日霜晨砭骨的寒冷，穿戴地整整齐齐站在你面前时，你惊了一下——就像我昨晚被你的笑所惊——然后笑了，又狠狠地摸了我的头，说我真懂事。

我却后悔了。因为我竟然没有拖延你的离去。如果我像往日一样赖床，你会不会晚些走？你会不会错过那班车？会不会再多留几个小时？会不会在我的哀求下折回家里，不再出去？……

我也笑我自己想得太多，太美好，因为我们已领着行李，站在车站。

车站被包围在雾霭中，四周是一片灰蒙蒙的白，偶尔一点绿也是死的，也被白色的洪流吞没。干风卷集着气团，一波又一波的打在脸上。衬了这背景，一个人身心的搅动也缩小以至于无。

你的右臂也许会觉得酸痛，因为它拎着行李，还因为我紧紧地抱住它。

抬头小心的看着你，你也埋下头来看我。你知道即将离乡而去，但你却总是笑。笑时，两颊的肉深深的凸出，像搅拌着的泥。你总是笑着安慰我，

我也总是沉默。从一个16岁离乡男孩的笑中，能读出的是苦涩，又是乐观；是夏日的绿风，是冬日的暖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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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警觉着，但那班车终于还是来了，像从迷雾中杀出的手，要带走你。

车越来越近，我越来越紧得攥着你的衣袖。眼睁睁的看着车带着人潮向我涌来，我欲留住你。但你却一把挣脱我，头也不回地被如地毯般蔓延的人潮裹去。

你使劲的迈着步子，我却惊愕地站在原地，成了人流中的一棵枯木，乱风中的一枝残藤。

你为何毅然决然的离去？！你好像没有一丝留念？！

我目睹着你，直到你蹬车的一刹那，猛得扭过头来，分明看见苍白的脸上，红红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上雾气蒸腾又消失，还有一颗颗划落脸颊的红红的泪。我看着你，你看着我。

原来你不回头的离去是为了省去我的伤心，毕竟是三步一回头，肠断泪先流。

但一向笑着安慰我的你也经不住泪如雨下了。你使劲用手背抹过脸颊，扭过头去，一步蹬上了车。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站在一片白茫茫之中，注视着你最后踏过的土地。车收好了门，巨大的引擎声回荡在我心中，随着浓浓黑烟缓缓咆哮而去。留下一人，一车痕，一片白雾。

忽然看见一双手，胡乱地擦着车尾窗户上的雾，像在心中燃起了驱散迷雾的火星。一只拳握得紧紧的，砰砰地敲着窗户，正如我心跳的声音。窗户上跟着凑出一张红红的脸，紧紧地贴着窗户——我能认出那是谁，与我隔窗相望。

后续

目睹着车渐行渐远的背影，我的心却如秋水般平静，满世界无狂风，也无淫雨。

我也以知道别离的意义，是真正的成长，就像鸟儿的离巢是为了飞翔。不管前路如可蜿蜒坎坷，前方天空如何乱流密布，也遍体鳞伤跌跌撞撞踉踉跄跄的向前迈着步子。

生如逆旅，一苇以航。便不会把离别看得忧伤。

忽然觉得背后暖意融融，稍稍低下头，看见阳光已躺在我肩上，爬满了树枝，爬满了山岗，爬满了每一寸土地，爬满了从脚下伸向远方的道路，迎着你，我的哥哥，精彩的未来。

低下头来，告诉自己：原来，这才是别离的色彩，最好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