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一家小医院工作，有一天回来神神秘秘地告诉我，他们医院来了个植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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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在她们那儿是不常见的。我感叹了几声，没了下文。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母亲在饭桌上又提起了这事。她在同事的闲谈中得知了这人的来由。原来，他是在去女友家拜访时，不慎从楼上摔下，命虽保住，但他却成了植物人。“多好的小伙子啊，”母亲的口吻很是惋惜，“现在这样……唉，也可怜了他的父母啊。”我暗忖：“可不是，庞大的医药费，了无生气的儿子，年迈的父母怎么受得了？”

也许是巧合。几天后妹妹因为阑尾炎手术也住进了那家医院。那天下午，我去探望她，还没到病房门口，就听到了一阵笑声，我心里直嘀咕：“都进医院了还笑得出来？”我带着疑惑进了病房。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香味，接着，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秋儿，看，咱家桂花今年又开了，你爸特地带来了一盆，香不？”映入我眼帘的是一盆不大的桂花。已入秋，桂花开得正盛，点点嫩黄掩映在绿叶中，仿佛是几颗星星撒落在其中，散发着淡黄色的香气。真美！我抬头，那是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正弓着腰，费力地捧着那盆桂花。岁月这把无情刀在她脸上留下了许多伤痕，她就如同所有上了年纪的人一样衰老。然而，让人无法忽视的是她脸上的笑，那么灿烂，就像她手上捧着的那盆开得正盛的桂花，我甚至清楚地看见了她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的动人笑意。

她在笑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

“姑娘，你找谁啊？”那位笑盈盈的老太太突然打断了我的发愣。“哦，奶奶，我来看我妹妹。”我这才走进了病房。妹妹不在，大概是出去了。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老太太许是举得累了，仔细地把花在窗台上放好，回身坐在了床边，竟和我攀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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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妹妹这是怎么了？”我说：“阑尾炎手术呢。奶奶，你……”她摇摇头，说：“不是我，我儿子出了事。”我似乎一下子明白了，内心突然涌起一股伤感，竟不敢抬头看着她，“对不起……”她轻轻笑了，“没什么，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我看向床上，那是一个面色苍白的青年，安静得仿佛睡着了。

突然，我瞪大了眼睛，我惊讶地发现他的眼睛半开半阖着，低垂的眼睑张开了一条缝。我看到其中那漆黑的眼珠近乎温柔地看着她——那个老太太。我傻了眼：“这是？”老太太回头，笑盈盈地替他掖了掖被子，“这是他在回应我呢。”回应？他不是植物人么？这时老太太轻轻开口说：“许多人都说我们老俩口命苦，其实我们不觉得。只要儿子还在，还能听我们俩唠叨，我们就满足了。还有什么比得上他呢？”我沉默了。我盯着床上的青年，他的眼睛似乎睁大了些，漆黑的眼珠闪着细碎的银光。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我转头看着老太太，我似乎又看到了浑浊的眼中那抹动人的笑意。

那天离开病房时，我忍不住回头，床边老太太正弯着腰轻轻冲她的儿子说着什么。秋日下午明媚的阳光暖暖地照在窗台的桂花上，整个病房都溢满了淡黄色的香气。

我庆幸我曾在那个秋日下午走进那间病房，才得以知晓那一份沉默的温情。我想，所谓幸福，便是如此。就是你曾过温柔呼唤，而我恰好有过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