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在上阳宫的最后一晚。

身边的宫娥来来去去，为她打点着行装。大殿中央悬着大红色的皮裘，金丝刺出的乱针绣生动而鲜明，在烛火底下像她的眼睛一样发着幽幽的光。月亮踽踽地爬上檐角，初秋的风吹拂着门边的纱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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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有人来过了，低语道：“皇上让您再考虑考虑。那毕竟是一群蛮夷……去了，可再也回不来了。”

女孩推开窗，几点清冷的星光映在她脸上。此刻她住在汉家的衣服里——冗长，累赘。像是这里乌压压的宫殿，有人在这里住了一辈子，还没有见过真正的天空。

女孩的手搭在窗边，给月光照成青白色。一只蝴蝶轻快地飞来，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指尖，又轻快地飞走了。

已经入秋了，怎么还有蝴蝶？女孩有些好奇，急忙跟了出去。

上阳宫晚上没有几个过路人。她找寻着那只蝶，听着从各个房间里传来的淡远飘渺的歌声琴声。在这里，年轻和才华是不缺的。一个个青春的梦在这里老去，一双双明亮的眼睛在这里被磨钝。这里的日子像是木桩子上浮雕的花，不着地。这里过一天，外边是一千年。可是这里的一千年，还是同一天的无聊。阳光通常照不进来，即使照进来了，在那沉沉的光影里也只有瞌睡。

她裹了裹衣服，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发别到耳后去。塞外的风沙该比这里猛烈十倍吧？她想起今天到大殿上谢恩，站在汉家皇帝身边的那个男人，黝黑的脸上有一双火一样灼人的眼睛。

她在一片惊艳声中走上殿去。她以前也幻想过许多次穿这样艳丽的衣裳，住这样高大的宫殿，戴沉重的首饰，牵着裙子从光阴中摇摇摆摆地走过去。她会听任时间把她变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深宫怨妇，再听任皇帝将她从永巷又迁回上阳宫。她不是笼子里的鸟，开了笼，还会飞出来。她是绣在悒郁的紫色缎子屏风上，织金云朵里的一只白鸟。年深月久，暗了霉了给虫蛀了，死也还死在屏风上！

所以，当她避开皇帝的目光，看向那个她即将嫁与的，称霸草原的男人时，她第一次感到是为了自己而活而选择。选择国家，选择历史。

匈奴与汉交战多年，时败时胜，百姓民不聊生。这一切都要靠男人来解决吗？谁说女子不如儿郎，是谁说柔胜不了刚。她愿意用柔嫩的肩膀托起两国的友谊，用一曲琵琶谱出千年的情长。千百年来，第一次有一个民间女子成亲，能让天下万方奏乐。

不知不觉，她已经走到了城楼上。长安万家灯火，户户都在谈论着明日的盛世。她一眼望见城中一处高高挂起的匈奴的旗帜，它将是她余生的信仰。女孩将双臂张开，幻想着草原上的风触碰她的每一根发丝，温存到她皮肤里的每一个褶。她的族人个个豪爽耿直，有最干净的眼睛，流着最热的血，拥有最自由的灵魂。那里沿路都是蓬勃微笑的野蔷薇，黄黄的月亮被篝火熏得微醉。她听见有羌笛在天涯地角远远地唱着，在那一方一碧万顷的草原上，有少女洒脱如蝶作旋舞，她的布裙被风吹起，像一群白鸽呼啦啦地向着广阔的天空。那明艳的笑脸，使汉家青史失色。

你就是未来的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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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朝着远方伸出手去，她看见那只蝴蝶轻快地飞过来，在如水的月光里停在她的手心，俯下身去亲吻她。她看见它在这月光下碎成细微晶亮的粉末，慢慢渗入自己的每一丝肌理。

女孩微微笑起来。

原来你在这里啊。

走出小屋，因为一只美丽的蝴蝶飞过。走出汉宫，因为对自由与和平的难舍。

后记：公元前33年，匈奴呼韩邪至长安，汉元帝敕以五女赐之。王昭君入宫数年，不得见御，乃请掖庭令求行。呼韩邪临辞大会，帝召五女以示之，昭君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影徊，竦动左右。帝见大惊，意欲留之，而难于失信，遂与匈奴。昭君出塞后，边城晏闭，牛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无干戈之役。

有诗曰：汉武雄图载史篇，长城万里遍烽烟。何如一曲琵琶好，鸣镝无声五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