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他，总是宽袍云袖地坐在书房的角落，周围是随地堆积的书卷。凛冽的风透过微启的雕花窗棂穿入，夹杂着深重的寒冷。书页开始哗啦哗啦的翻飞，他从书卷中大梦初醒般抬头，平静如一潭深水，夜不能掩其黑。几缕散下的青丝拂过氤氲烟气，带起一片惊鸿。窗外数枝傲雪寒梅，触目所及的白，遮盖了原本的青石板路，小桥流水。晃悠悠的雪尘世间绝无仅有，明明是无声的，但记忆中拿冷冽雪花却有着安谧沉稳的呼吸声，悠远而又深长。

到山涛书信的那天，他砸碎了书房的玉龙雕花砚台，写坏了几支笔，揉碎的纸片四处散落，却还是拿着笔不肯放开，即使那右手剧烈地颤抖不能自己。那双原本总带着淡淡风流的双眉紧锁，点漆眸子里压抑不住痛。停笔之后，他脱力地靠在椅背上，失魂落魄，背影孤单寂寥。雨声驱散了所有，只有刷刷声充斥空间，宛若这尘世仅存的声音。他闭上双眼，聆听那浓郁的声音，白色的纸上，浓黑的墨迹。

稀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七人席地而坐于春色之间。微风拂来，衣袂翩飞，明朗的笑脸，映着明媚温暖的春光。黑白棋子错落于翡翠棋枰，势力消长。他笑得狂放，一枚黑子落下，对面的人无奈地叹气，拱手认输，他挑眉挪揄，周围人哄笑声四起。柳色如烟，华光似锦，潺潺溪水欢笑着流过。向秀依旧少言，吕安依旧莽撞，阮籍依旧狂放，山涛依旧温文，他也笑得像是得到了无上的至宝，清亮的笑声依旧无垢。

他与阮籍，都是与那个时代格格不入的人。阮籍自有他的狂放不羁，他也自有他的潇洒。他轮廓浓秀，剑眉星目，举手投足间淡淡洒脱流露，又有温文书卷气伴其左右，满腹诗书才气四溢，仗义执言我行我素。他笑起来日月齐辉，清爽如四月春风。他抱琴来到阮籍面前，于是两人一起仰天长笑，便结成了一生的友谊。

他为吕安打抱不平，却阴差阳错身陷囹圄。这是历史的偶然，同时也是历史的必然。那样污浊的尘世，怎能容下如此的绝世独立？

那个午后的天空蓝得发白，高台之下人头攒动。他手指飞动，一曲《广陵散》随风而生，红尘间的飘飘仙乐。一曲终必，他勾起嘴角，如释重负的笑。闭上双眼，记忆如潮水涌入。他的父母，他的师长，他的朋友……一切一切生命中温暖又美好的事情一一闪过。他会带着这份记忆离开，永久的刻在灵魂深处。

采薇山阿。散发岩岫。永啸长吟。颐性养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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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这样写过。然，采薇山野之间，散发岩岫之中，与清风明月为伴，兴起推窗邀月，意痴饮酒对酌的生活，终不能实现。

日西月复东，几千年的时光消逝，期间多少风流人物各领风骚。他依旧伫立在那里，雪自他身后飘下，意远而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