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思想

故我是蝴蝶……

万年后小花的轻唤。

透过无梦无醒的云雾

来振撼我斑斓的彩翼。

这是戴望舒的一首诗，也是寒的最爱。而寒便是我，迷恋于那段史前文明，崇拜着那个最早使用零的智慧民族——玛雅。那段充满神秘与疑惑的史前文明使我更加坚信人类的伟大。“人类可以战胜一切”，这种想法一直占据我的思想。

直到现在我也说不清是玛雅文明进入了我的梦中还是我闯入了位于中美洲热带雨林区的这段文明。

在古老的乌休玛尔城，我曾经沉迷于人类的伟大，做着征服自己的梦，在其中找寻自己的豪气与勇气。是那如蝴蝶般可人的姑娘唤醒了我，是那场惊心动魄的地震震碎了我的梦……

我曾经无数次设想过玛雅人居住的环境，但果真站在古城乌休玛尔巨石铺成的平坦大道上，置身于民宝与宫殿相间的建筑群中，看到穿着讲究的人们匆匆忙忙，看到他们带着那种与现代人出奇相似的自信与不可一世的骄傲，我还是不由得为这公元前1000年前出现的文明而惊叹不已。

我伫立在玛雅人的“魔法金字塔”前，仰望着那沐浴在阳光中的金色的塔顶，就在这里，我结识了玛雅族少女——玛伊塔。与那些皮肤被晒得黝黑的玛雅人不同，她白皙的脸上一双眼睛如两泓清泉，睫毛俏皮上翘。她喜欢展开双臂迎着风跑，风吹起她的衣裙，吹起她长长的及肩卷发，就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作为玛伊塔的客人，我享受了不少特权：登上了“魔法金字塔”，探访了玛雅人的天宇观测台，揣摩着神秘的玛雅象形文字，而这一切都与他们的天神——库库尔坎密切相关，这使我对神庙充满了好奇。

神庙是整个城里最为壮观的建筑，由巨大的石块垒砌而成，高大而广阔的空间为神庙增添了无限肃穆。那天，所有的乌休玛尔城市民聚集在神庙做例行的祷告。主持仪式的是玛伊塔的父亲，我与玛伊塔虔诚地肃立在他的身边，看到玛雅勇士们个个昂着头，洋溢着英雄的骄奢骄傲，我热血沸腾。祷告时他们五体投地，向着东方祈盼天神的到来，那一刻，我屏住呼吸，对这位传说中创造了玛雅文明的天神内心充满了敬重。

祷告后，玛伊塔的父亲喊道：“天神力量无穷，我们是天神的子民，我们要扫除一切障碍，征服自然！”他高举手臂，结实的肌肉仿佛说明着他的力量；他的声音洪亮高亢，回声一遍遍地震震撼着整个神庙。于是，神庙沸腾了，乌休玛尔城沸腾了，所有的玛雅人连同我都握紧了拳，举起了臂，一遍遍地高呼着：“征服自然，征服自然……”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仿佛已是一个征服自然的英雄。然而我身边的玛伊塔却始终没有跟着我们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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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结束后，她二话不说便向森林奔跑，她跑得飞快。“去哪儿？”我追着问。“去他们要征服的地方。”她的回答令我又一次热血沸腾。我看见风将她的长发吹起，美极了，便一边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玛伊塔，你真像起舞的蝴蝶，我是说，你像只蝴蝶飞舞的样子，真的。”说出口，我开始红着脸慌张起来。她拽着我，停了下来：“你说的是真的吗？”“是真的，男子汉不说假话。”我点着头认真地答道。“可是，城里是没有蝴蝶的，蝴蝶不喜欢石头城堡，它们属于那里。”她说着，手指向葱郁的雨林。那里生长着高大茂密的树木，绕着盘根错节的藤萝。雨林特有的墨绿色，是城市中生活的我从未见过的，我被迷住了。我们走近了雨林，各种鸟儿的叫像一曲动听的歌，蝴蝶轻盈地飞舞在花间，然而一棵棵被砍倒的树，一片片裸露的土地，与这里的景致很不协调。“那便是他们征服自然的一部分，他们要砍下那些树，他们要更大的乌休玛尔城，要更多的神庙从这里延伸，直到雨林尽头，直到这里再没有雨林，再没有蝴蝶，只剩下石头路。”玛伊塔神色黯淡地说。我想笑着告诉她雨林很广阔，不会到尽头，可一转身却发现她白皙的脸上挂着泪珠。她问我：“寒，为什么要征服自然？自然里有美丽的蝶，有好看的花，有会唱歌的鸟，有活泼可爱的鱼，难道天神不在乎它们吗？难道我们不能结束这种征服吗？”她几乎喊了起来。“为什么呢？”她仿佛在责问自己，责问着我，责问着民族。风吹来，却吹不开她紧锁的眉，只有那衣裙随风飘起，使她看起来像只哀伤的蝴蝶。我站在同样神秘的雨林中，无法判断乌休玛尔城与雨林哪个更重要，也说不清我为什么那么痴迷于征服自然，我更不知道我要征服什么，难道是毁掉眼前的一切？我的脑子很乱，有玛雅勇士们自信的神情与锐不可当的勇气，有玛伊塔的泪，这一切交融在一起。“征服自然”的呼喊回响在我的耳畔。

后来的记忆，是很清晰的，但我却不敢回想，不敢在脑海中重现那样的场面：漆黑的夜里，各种建筑坍塌了，巨石四散地砸落在道路上，电闪雷鸣中人们惨叫着，挣扎着，那是来自地狱的声响，泥石流涌入了每一个角落，那些曾经高喊着“征服自然”的玛雅勇士，在这场天灾中被毫不留情地吞没，来不及有一丝的抗争。他们的脸扭曲着，曾经面对自然透出无限自信的眼睛，布满了惶恐。那是对生的渴望，是在生命的最后对自然的忏悔与敬畏。还有玛伊塔苍白的脸，擅抖着的唇：“寒，你说我会看见起舞的蝴蝶吗？每天都能看到它们吗？天神会帮助我吗？”她断断续续地问。“会，你会。你就是一只蝴蝶，最美的……”她冰冷的手从我的手中滑落，来不及等我说完……

太阳依旧照在了乌休玛尔城，平静，安详，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站在废墟上，泪滴落下来，苦涩得使人心碎。我再也不愿去征服什么，心中只有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我捧着一束小花，跪在了废墟上，跪在了自然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