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我在这里已经很久了。

自我被铸成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光芒四溢。赤堇山之锡，若耶溪之铜，经历雨洒雷击，我才得天地之精华，如同天成。

直至有一天。

“这就是你说的名剑么？”那人将我掷在水中，湍急的河水被轻轻划开一个小口子，我插在溪底的鹅卵石中，寒冷却并不让我感到坚硬。那人似乎很失望，蹙着眉想不到站在他面前的鼎鼎大名的铸剑师给他的竟是这么一把短小的剑。

“呵，卿，可收剑再观。”铸剑师却只是站在溪边微笑着看着那人。

一片树叶从上游轻轻飘来，我本无心伤叶，无奈我的锋利已经不得不伤。那半黄半绿的树叶经过我身边轻轻断成两半，断叶打了一个旋缓缓顺着水流向下流去。

那人瞳仁中闪过一丝惊异的光芒：“好剑，好剑啊！”但他又转过身问那铸剑师，“但是此剑的剑鞘呢？”

答案却是没有的。那铸剑师轻轻摇了摇头。

“无碍。果真是一柄好剑。”于是那人将我轻轻拔起，转身离开。

这样我就被那人取走了。被一个相剑士取走了。

贰

那人对我越是毕恭毕敬，我就越是放出自己的戾气和杀气炫耀自己浑然天成的锋利。他似乎被我的锋芒所震慑，于是将我转赠给一个王者。可惜那王者虽高高在上，却并无驾驭我的能力，只把我高高放在剑匣中成为众人膜拜的圣物。

从他们眼中，我看得出崇敬和惊异，但更多的却是恐惧。奈何，我只是一柄没有剑鞘的剑。许久之后，他们似乎有了什么盘算，又将我赠与一人，一个厨子。一个厨子又怎么会用我呢？可笑。

那厨子生来一对剑眉，目光深邃，高大英武。我不禁笑他的那一副粗鲁模样。但他打开凝视我之时我却丝毫杀气放不出来，一股比我更加锋利而沉重的气息压抑着我，将我包裹在一个巨大的磁场中几乎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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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我相赠之人与那厨子密语几句，厨子的表情几变，时而双眉紧蹙时而抿紧双唇。令我琢磨不透。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般说了句话，接着相赠之人露出世人望着我时那种惊恐的表情。不过却不是看着我，而是那厨子。

从那日起，厨子每日都在房间内练习着如何更好地使用我。不过，与其说是练习，不如说是机械地重复同一个动作：前挺，刺。前挺，刺。他带动剑刃，一种摧枯拉朽的力量将空气撕裂发出嗡嗡的嘶鸣。

每天的练习让我几乎忘记了他是厨子。自我转到他手上后，他从不做菜，只是每天重复着千万次的刺击。他的瞳仁极黑极深，像是一个难以触探的黑洞。每次刺击时，他眼睛中都会如闪电般，掠过一丝凶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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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只好配合着他完成单调的练习。

叁

一天。那位我曾经遇见的君王走到他面前和他密语了几句，他顺从地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厨房。听着菜刀与火焰的声音，我才回过神来。噢，他终究只是个厨子。许久之后，或者不久之后，一盘色香味俱全的梅花凤鲚炙端了上来。厨子很是得意，像是注视着一件刚刚完成的艺术品。呵，我想，一个厨子就应该为他的菜而得意，像我这样冰冷的铁器只能充当闲时的玩物罢了。他将我置于鱼的腹部，煞是吻合。我释放我的杀气愈烈，鱼散发的香味愈浓。

我忽而发觉我是那么愚昧。他人敬畏我是因为我是一柄没有剑鞘的剑。这样锋芒四溢的我不知何时就会弄伤他们，所以在他们眼中，我是诡怪的，孤傲难驯的。而如今我的剑鞘居然是一道美味的梅花凤鲚炙。那厨子得意的不是他做菜的手艺而是为他的宝剑做了一个最为适合它的剑鞘。此刻他无邪的笑容让我明白他并不是一个厨子。

肆

当他端着我上殿时我看到了高高在上的另一个君王的笑。他将鱼腹轻轻掰开，我瞬间出鞘，他练习了千万次的动作今日终于对准吴王僚。我穿越吴王僚的三层铠甲却已成断剑。幸得我剑气未绝，狠狠地插入吴王僚的心脏。而最后的画面，是那厨子倒在刀锋箭雨中凄怆而满足的笑。

我今日终于得知他是一个刺客。名叫专诸。

他那抑制我而超越我的气是勇气。我此时此刻终于明白。

我的名字是，鱼肠。

夫专诸之刺王僚，飞鹰击殿。